文/梦亦非
近日读到一条让我舒服的消息,据《中国青年报》报道,“国家图书馆数字资源门户正式开通,读者可足不出户轻松查找国家图书馆的数字化馆藏,并对检索结果进行下载、打印、保存等……”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件好事,因为我讨厌实际生活中的具体图书馆,并拒读旧书:不同的手指在同一本书上沾过,带着扰人的气息、细菌、唾沫。我还有一个阅读习惯:在书页上画线、眉批、边注,而图书馆的藏书不可能让我随心所欲地留下自己的痕迹(哪怕是蛛丝马迹)。
更重要的是我忍受不了图书馆的晦暗,这晦暗由阴冷、寂静、霉味构成。在我的印象里,就算在六月天,图书馆也总是带着冬季的阴冷;那寂静却不是无人,永远有脚步声在走道上、书架间、回廊里响着;而陈腐纸张发出的霉味笼罩了整座建筑,或者说建筑不过是骨架子,霉味才是溢出的内容。
在我看来,一座图书馆就是一个宇宙的模型。这些集中在一起的书猜测着宇宙,从存在、本质、目的到功能、性质、运动、构成……如果是单册的书,猜测似乎不存在,但各种书集合到一起,便显现出猜测的本质。而猜测是复制宇宙模型的手段。将一座图书馆所有书中的猜测组合起来,即是一座宇宙的模型。所有的意见纷争、纠偏、互文、相左、互否,暗示着宇宙内部的激烈和越来越趋向的混乱,但最后被以“图书馆”的形式固定下来———真理本身是意见的合一。
虽然我不喜欢图书馆,但却喜欢对图书馆做一些玄想,事实上,图书馆是玄想的重要素材,也是悖论喜欢的素材。“罗素悖论”有两个通俗化的“版本”———“理发匠悖论”和“图书馆悖论”,“图书馆论”是“罗素悖论”的又一个变种,由瑞士数学家贡赛斯(Gonseth)提出。大概意思是,在图书馆里,所有可能的目录可分为两大类:一类是未收入自身的目录,在这样的目录中查不到关于它自身的条目,另一类则是收入自身的目录。所有未收入自身的目录有一个总目录,这个总目录既然也是目录,便有个是否收入自身的问题。如果该总目录未收入自身,它便收入了自身;如果它收入了自身,则又未收入自身。这真让人脑袋发大!而我的想法更形象一些:如果一座图书馆里有一本书,这本书只做最简单的事:描述这座图书馆,这本书便永远无法出现。因为它描述了图书馆的历史、空间、其中的每一本书,最后,它要描述到它自身。一本书永远无法完成描述自身的任务,它将会无限地增加内容,页码越来越多,内容越来越单一枯燥———后面部分描述前面部分,如是反复,变成了同一事物的不断增殖。然后,这部可怕的书会胀破这座图书馆,覆盖整个地球,塞满整个宇宙。最后,这本描述自己的书成了宇宙。在哲学上,这种推理或玄想叫做“无限倒退”。但玄想性质的悖论无疑是最有趣的部分,正是悖论让无趣的哲学变得趣味盎然,而且,悖论也成了哲学的一个破绽或是出口,它突破了逻辑的僵死,让哲学开出了多了幽深缈远而又鲜活的花朵。而这些关于图书馆的悖论与玄想,恍如重重魅影让图书馆扑朔迷离,在这种迷离中,图书馆又似乎成了一种悖论。